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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刚:呼啸着走向田野

2021年10月,受霍海红老师邀请,我在浙江大学分享自己的博士论文,其中,重点讲到了法律的经验研究方法。后来霍老师说,其中一些内容比较有意思,可以写出来。老实说,作为一名刚进入学界的新人,谈论研究方法是十分惶恐的,更不敢分享,担心说的不好。另外,法律的经验研究也比较复杂,自己的了解和认识还很浅薄。因而,暂且多讲一些自己的调研经历,穿插少量的研究方法,希望没有误人误己。

 

我的调研经历

印象中我第一次参加调研还是在本科时候,当时申请了“博文杯”大学生实践创新项目。我和几位同学组成课题组,去武汉市周边的农村做调研。虽然一开始设计好了调查问卷,但当真正调查时,却发现之前设计的很多问题并不合适,于是只能丢开了问卷进行访谈。本科毕业后,我联系到老家的基层法院,在民一庭实习。离婚纠纷审理是民一庭的工作难点。庭长给我开了一张介绍信,安排我去下面各个乡镇调查离婚纠纷的产生和解决情况。凭这封介绍信,我去了县城下面4、5个乡镇的派出所、司法所和人民法庭,还去了不少村庄,和村干部以及部分村民交流。读研期间,经朋友介绍,我在老家邻县的一个乡镇驻点20多天,参与和观察乡镇的一些工作。在调研过程中,我初步了解了如何访谈,以及如何从经验现象中发现和提炼问题。当时获取的一些经验素材和相关分析直到现在,还支撑着我的一些思考和写作。不过,总体来说,当时的收获并不是很大,很多思考也很零散,没有体系。

2012年暑假,我参加了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组织的村治模式调研活动,调研地点在湖北省荆门市某村。白天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兄作访谈,其他人记录;晚上由他带领我们提炼问题、组织讨论。相比于以往,这次调研收获比较大。

一是真正了解到如何做访谈。在调研过程中,我仔细观摩师兄如何访谈,如何选择调查对象,如何从拉家常开始,很自然地切换到访谈;在访谈过程中,如何根据访谈对象的回答不断提出新的问题。这样下来,每次访谈的时长都在2-4小时。大家很容易就能投入到访谈和记录中,有时候甚至会忘记时间。

二是真正了解到如何提炼和分析问题。结束一天的访谈后,我们晚上会组织讨论,主要是从白天所获得的经验中发现和提炼学术问题,并形成有条理的分析。由于经验素材很多,晚上的分析也比较深入,大家常常能从晚上8点一直讨论到11、12点。经过20多天调研,我们基本了解了所在村庄经济、文化、社会、宗教等方方面面的情况,而且,对于不同现象之间的相互关系也讨论地比较清晰和透彻。

2014年暑假,我跟随陈柏峰老师进入山西省晋中市某村做田野调查。通过这次调研,我对于经验研究有了更深的认识。

一是如何发现“经验的意外”。“我不去调研也能发现这些”,这句话是经验研究经常碰到的诘问。只有真正发现了“经验的意外”,才能回应这一质疑。要发现“经验的意外”,需要掌握正确的调研方法,尤其需要善于挖掘调研过程中发现的新问题。记得有一天,我们与一位村妇女主任访谈,原本我们想围绕村妇女工作来提问,但在访谈过程中发现,她同时还在经营电商。得知这个线索后,访谈的重点就开始围绕她所从事的农村电商,从中获得了意外的收获。这次访谈是陈老师主访,我至今记忆深刻。我们之前对农村电商并不了解,随后也并未因此写出相关论文。但这种在调研中发掘新问题的经历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

二是如何发现“经验的细节”。“经验的意外”很多时候是出现在“经验的细节”中的。经验越细致,“意外”也就越容易出现,经验之间的因果也就更加深入。挖掘“经验的细节”,需要掌握正确的调研方法,还需要有充分的敏感,以及足够的耐心。一次,在与村治保主任的访谈中,我们获取了十几个十分有意思的案例,于是,作为主访人的陈老师就开始深入挖掘这些案例的细节。有时,我感觉对某个案例已经了解地比较清楚了,但他还是能够从中发现新的线索并继续提问。

虽然从2012年开始,我每年都会参与调研,很多时候,一年会调研2-4次。但上述两次调研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主要是因为由此了解到经验研究的方法,包括如何访谈、如何记录,以及如何从经验中发现和提炼分析问题,继而将问题放在经验现象内部进行分析等。之前我一个人做调研,收获不大,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而当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后,即使独自去调研,也会有比较大的收获。

记得2013年,我独自在湖南省某乡镇派出所做硕士论文调研。期间,我跟随民警接处警,现场观察他们如何执法,在他们工作间隙,同他们交流探讨。遇到不太忙碌的民警,我就抓住机会同其做长时间的深度访谈。

2016年4-5月份,我在湖北省的三个基层法院作博士论文调研。期间,我对法院院长、副院长,以及各个审判庭庭长、副庭长、法官、执行局局长,还有政治处主任、办公室主任都做了深度访谈,了解了法院的立案、审判、执行、信访,以及财政、后勤等方方面面的情况。

由于是一个人调研,没有小伙伴一起讨论,为了便于自己思考,我就每天晚上根据白天访谈的经验提炼问题、分析问题,以随笔的形式把自己的思考写下来,前后共写了30多篇随笔,总计7万余字。这种方式可以称为“笔头思考”。有了每晚的思考,白天所获取的经验就被激活了,从中会产生很多想法和新的问题,这样,第二天的访谈也就有了方向,之后的论文写作也有了基础。

2017年博士毕业,我进入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任教,同时,担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基层法治研究所研究人员。每年暑期,都会带领研究所的博士、硕士研究生下乡调研,调研过的省份有湖北、河南、重庆、江苏、广东、云南、浙江等。

经过长期的探索和实践,基层法治研究所逐渐形成了经典阅读、经验调研和论文写作相互衔接与充分结合的研究生培养模式。研究所每月都会组织读书会,要求每位硕士研究生广泛、深入阅读法学、社会学、人类学等领域的经典理论著作。此外,研究所每年暑期都会组织博士、硕士研究生做田野调查,时间为20天左右。调研以小组形式展开,白天由研究所的老师和高年级博士带队访谈,晚上组织讨论。每隔3-4天,再将各个小组召集起来进行一次大组讨论。

访谈是一次经验浸泡的过程,讨论是一次头脑风暴的过程。虽然调研只有20多天,但在经历高密度、高频次的访谈和讨论后,每位同学基本都能掌握经验研究方法,同时,他们的思考能力也会有很大提高。调研结束后,每位同学都会撰写村治模式报告和论文,有些同学的报告有7、8万字。从田野回到学校之后,针对比较成熟的论文,基层法治研究所会组织硕博论坛,为大家提供更为深入的学习交流机会。

田野里面提问题,现象之间找关联

2021年10月,在浙大分享自己的博士论文时,我也重点讲了关于经验研究的一些认识和理解。根据自己粗浅的认识,认为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经验研究的进路的话,就是“田野里面提问题,现象之间找关联”

经验研究的问题来自田野。在进入田野之前,每个人都会带着问题。但真正进入田野后,往往会发现更多新的、也更有意思的问题,这些问题构成了经验研究的起点。这些问题实际来自于“经验的意外”。有了“经验的意外”,就需要解释为何有“意外”。这时,可以将问题放入经验中来解释。在田野中,经验并不是零散杂乱的现象或者信息,而是相互串联在一起,具有很强的规律性。经验的内在规律有助于理解“经验的意外”,回答田野中发现的问题。在解释经验之后,从中提炼出学术概念和命题,实现分析的学理化。

无论是“田野里面提问题”,还是“现象之间找关联”,前提都是要掌握全面、细致的经验。如果经验不全面、不细致,就很难有“经验的意外”,也就很难提出问题。同时,如果经验不全面、不细致,不同经验现象之间的关系就是模糊和隐晦的,那么,也就很难在“现象之间找关联”。根据我的调研经历来说,如果经验越全面、越细致,那么,所发现的“经验的意外”也就越多;同时,不同经验现象之间的关系也就更为清晰和深刻,以此为基础的学术分析也就更容易展开。经验的全面和细致其实是包含多个维度和层次的。例如,经验的全面意味着要同时有宏观、中观和微观的经验,经验的细致意味着经验的链条要尽可能延长。

半结构式访谈

要获取全面、细致的经验,需要有一些比较正确的方法。例如,选择合适的调研地点。我们一般会选择村庄作为调研地点,因而调研也被称为“村治模式”调研。这是因为村庄社会构成了一个小型的共同体,里面不同现象之间的关联度更高。换言之,村庄社会现象之间的规律性更强,也更容易被发现。基于此,我在做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调研时,选择了处于基层的派出所或者基层法院作为调研单位,对单位内部方方面面的情况进行系统、全面和深入的挖掘。

另外,掌握比较好的访谈方法也十分重要。在调研过程中,我们一般会采取半结构式的访谈,这种访谈有三个方面特征。

一是“开放式设问”。这是指设计和提出问题时,给予访谈对象最大的自由空间,既激发访谈对象的表达欲,又让他们可以自由发挥。二是“触发式提问”。这是指访谈过程中,根据访谈对象的回答设计新的提问,而不囿于初始问题。三是“聊天式氛围”。这是指要尽量营造轻松愉快的访谈氛围,比较好的访谈具有聊天的外观。

在具体访谈过程中,如何正确提问也比较重要。根据我的调研经验,我认为田野调研中的提问具有三个方面特征:

一是“间接”。提问要间接,访谈者尽量避免将自己的问题直接抛给访谈对象。很多时候,直接将问题抛给访谈对象,是很难得到满意的答复的,甚至还可能让访谈对象无所适从、不知所云。这是因为,访谈者与访谈对象的知识和理论水平存在差异,访谈对象缺乏访谈者的语境,因而很难理解访谈者的问题。这个时候,访谈者需要进入访谈对象的语境,将问题“转译”为访谈对象可以理解的问题。

例如,要了解农民的法律意识,如果直接问他是否有法律意识,是否了解某部法律,都不是很好的提问方式。因为,访谈者与访谈对象对于什么是法律意识,什么属于“了解”法律的认识和理解都不一致,所以,访谈者的直接提问会让访谈对象丈二摸不到头脑,勉强作答不仅可能答非所问,还可能破坏轻松愉快的访谈氛围。其实,比较好的提问是让访谈对象讲述一些自己经历过或者身边发生的纠纷,透过这些纠纷,以及他对这些纠纷的认识,访谈者可以体察到他对于法律的认识和理解,进而总结出农民的法律意识。从这个角度讲,访谈其实类似于医生问诊。医生不能直接问患者“你得了什么病”,而是要通过提问,了解患者的症状,然后自己做出病情的判断。

二是“全面”。访谈还需要注重“全面”。“全面”是指要广泛收集信息,不能忽略掉一些看起来“无关”的信息。因为,觉得“无关”很有可能是因为访谈者当下对经验的理解还不够全面和深入。如果忽略了自认为“无关”的信息,那么就可能浪费掉深入理解经验的一次重要机会。我的博士论文选题是基层司法,在法院调研期间,我不仅访谈了具有审判工作经历的院长、庭长和法官,还访谈了法院办公室、政治处等部门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对于后者的访谈使我对法院的人事管理、财务管理具备了一定认识,这些认识都有助于加深我对法官审判行为的理解。

三是“反复”。田野调研中,需要学会“反复”。“反复”包括三个维度:其一,针对同一个问题,从不同角度反复提问;其二,对不同的人,反复提问同一个问题;其三,针对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反复提问同一个问题。访谈对象的每一次回答类似于“盲人摸象”,重复的次数越多,所获得的经验片段也就越多,由此所“拼接”出来的经验就更符合事情的原委、贴近事情的全貌。不过,很多时候访谈者重复提问后,获得的回答可能是相似的,这时,就需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和充分的敏感来捕捉相异回答出现的一刹那。

结 语

上述是我关于经验研究的一些粗浅认识,我个人的经验具有局限性,对于经验研究的理解还有诸多不足。上面所探讨的一些方面,我有时做的也不是很好。例如,在如何进行“开放式设问”中,一些访谈对象容易自说自话,怎样在给予访谈对象自由空间与合理引导之间平衡,我还需要继续学习。法律的经验研究是一个很大的课题,除了田野调研外,还有提炼问题、学术写作。后两个方面都超出我的能力,需要学习之处还有很多,因而暂且只针对田野调研谈一下我粗浅的认识。

在写上述文字之前,我又阅读了贺雪峰老师的《在野之学》,有了一些新的认识。目前,介绍经验研究的书籍和文章也比较多。贺雪峰老师的《在野之学》对经验研究有全面深入的介绍。陈柏峰老师的《法律经验研究的机制分析方法》《法律经验研究的微观过程与理论创造》对法律经验研究也有全面深入的介绍和探讨。这些书籍和文章对我的影响都比较大,总是常读常新。“呼啸着走向田野”来自《在野之学》一书,将之作为题目,也是希望以此为激励。真诚欢迎各位老师朋友的批评和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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